清涼看人間
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20150925
九月的碼頭
我是碼頭
在九月的氣候
靜靜守候 一顆心的
靠近
我是碼頭
不管你的日子豐收或歉收
在你停泊之際
我必定給你收起
外頭的暴風雨和大日頭
世界很美
碼頭日益顯得老態
在滄海桑田面前
卻也活出淡然恬然的自在
請不要嫌棄這個有點破的碼頭
山山水水,一程程,一疊疊
讓你累了乏了
碼頭是你的家門
讓你卸下所有的防備和疲憊
在溫暖的懷裡
安然入睡
我是碼頭
不管你曾經
如何游移
如何飄搖
我總是靜靜地等著你返港
這麼多的回航
我不會遲疑
只願容下這艘注定的船
25.9.2015
20150923
想我
當天涼的時候,別忘了加件衫
當天黑的時候,別在夜路行走
在疲憊的時候,記得要多休息
在挫折的時候,你一定要振作
在空閒的時候,可以想想我
——抄自鄭怡的歌
20150916
無心
午夜,五月醒來。
他說:盜夢者進入造夢者的夢中,偷取了他的一顆心,造夢者變成了無心,不斷在盜夢者的現實中追著,跑著,醒著做夢。
夢境不是夢境,是詩境,是實境,夢境裏面有溫度,不像是現在醒來的世界,涼涼的。
而他,此刻想著他的心,無意念著他的心怎麼就不在自己的心口裏。
20150914
點滴
悸動,
滾滾如潮湧,
怦然於胸口;
情誼,
涓涓如細流,
點滴在心頭。
20080115
我看見“愛情”
下面這首詩,很多人都看過,特別是看張小嫻的書迷朋友。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生與死的距離
而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愛你
而是 愛到癡迷
卻不能說我愛你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我不能說我愛你
而是 想你痛徹心脾
卻只能深埋心底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我不能說我想你
而是 彼此相愛
卻不能夠在一起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彼此相愛
卻不能夠在一起
而是明知道真愛無敵
卻裝作毫不在意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樹與樹的距離
而是 同根生長的樹枝
卻無法在風中相依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樹枝無法相依
而是 相互瞭望的星星
卻沒有交匯的軌跡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星星之間的軌跡
而是 縱然軌跡交匯
卻在轉瞬間無處尋覓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 瞬間便無處尋覓
而是 尚未相遇
便註定無法相聚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海底
本篇詩歌那麼深情繾綣,其實是印度文學大師泰戈爾的作品。
上華文課時,我喜歡多次用“愛情”作為例子。不是因為我是愛情聖手,而是我知道同學們情竇初開,嚮往愛情的美好,所以課堂上出現這些字眼,他們才覺得輕鬆自在。也許學生上完了課,已經很“隨意”地忘卻我說話中的重點,這是一班想輕輕鬆松上課的學生學習語文的情況。可惜的是學習語文不是輕鬆就能專的,基礎的工夫尤其不得等閒視之。同學們對上課學習語文的態度,就好像一般人對上述愛情詩的作者一樣,把馮京當馬涼,把泰戈爾誤解成另有其人,使學習語文變質了。
說真的,泰戈爾的詩歌,端的很有味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晉朝陶潛寫的詩剛好就說出這箇中深意。泰戈爾這首情詩,可以作為典範——怎麼對號入座都可以自成一格,不一定說的是男女之間的情事。“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多麼震撼啊!華裔子弟,學習自己的母語,本是天經地義,誰能阻止?卻有一眾人,寧可捨棄“媽媽的舌頭”,去拾人牙慧。那不就是“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嗎?本身族群的語言就在自己的面前,卻只是視若無睹,難怪黃品源的名曲至今對我而言還是那麼苦情——最愛你的人是我,你怎麼捨得我難過?聽得我心碎欲裂,老祖宗當年借六書創造與傳揚方塊字的一番心思,枉費了。如果老祖宗留下的文字會說話,恐怕它們也會如此低回不已吧?
母語不單是指“媽媽的舌頭”,它還是我們的舌頭。母語是最接近我們的,是我們長期親近他人的工具,誰希望與它之間隔絕深溝,變成世界上最遠的距離?誰希望看見原應相戀的魚與飛鳥,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海底呢?
我們的祖先遺留下來的智慧,那些像天地靈氣聚集的語文,仿佛告訴我們千絲萬縷的道理,千個萬個故事,雖然經過演變,但是在拆碼解讀的過程中,已經讓人覺得樂趣無窮。這個可愛的世界,凡愛你所愛,不計較付出,不奢想饋贈,只有發自內心的真心對待,不管是對人,對事,對一種你想學習的語言,終將會讓你有所收穫。這就是“愛情”吧?人們總會在裏頭失去了一些東西又得回一些東西。付出過程中,也許你失去了時間,但你得到了真心真意;也許你失去一些自我,但你得到分享與分擔的喜悅。從語文的學習中,同樣的,你犧牲睡眠,付出努力,但是後來得到了活知識、真學問。
泰戈爾另一首詩叫《園丁集第16首》:
手握著手,眼戀著眼;這樣開始了我們的心的紀錄。
這是三月的月明之夜;空氣裏有鳳仙花的芬芳;
我的橫笛拋在地上,你的花串也沒有編成。
你我之間的愛像歌曲一樣地單純。
你橙黃色的面紗使我眼睛陶醉。
你給我編的茉莉花環使我心震顫,像是受了讚揚。
這是一個又予又留、又隱又現的遊戲;
有些微笑,有些嬌羞,也有些甜柔的無用的抵攔。
你我之間的愛像歌曲一樣的單純。
沒有現在以外的神秘;不強求那做不到的事情;
沒有魅惑後面的陰影;沒有黑暗深處的探索。
你我之間的愛像歌曲一樣的單純:
我們沒有走出一切語言之外進入永遠的沉默;
我們沒有向空舉手尋求希望以外的東西。
我們付與,我們取得,這就夠了。
我們沒有把喜樂壓成微塵來榨取痛苦之酒。
你我之間的愛像歌曲一樣的單純。
多好,多好,寫得多好啊,我且斷章取義,逐句對號入座,只要“手握著手,眼戀著眼”,就可以開始心的紀錄。說的是什麼?說的正是:你只要手勤快多創作,眼睛通透多翻查,你的心上的紀錄才會常有活水源頭,內涵變得豐富,肚子裏才有墨水。單純的“愛情”,相等於你對學習專心致志,在你的寒窗下,也有“月下花間”的醉人音樂。
由於華文造字特別,終究帶著一層層神秘面紗,在你面前,它有百變的形象,宜古宜今,彈性十足;形音義,常常若隱若現,但是越是靠近,越是看到它的微笑,嬌羞,以及甜柔的無用的抵攔。於是你覺得對它你不應該走出一切語言之外進入永遠的沉默;不應該向空舉手尋求希望以外的東西。只要付與,就能取得,這就夠了。
是的,學習,不是“把喜樂壓成微塵來榨取痛苦之酒”,它不會讓你如斯沉痛。
學習,就像談一場戀愛,它讓我一直看見“愛情”,讓我覺得它無所不在,讓“愛情”充實我的形體。學習,是人世間美好的情愛,“像歌曲一樣的單純”。
我們單純地愛著,單純地學習著,並且樂在其中,像我們小學讀過的語文課文本,一如蜜蜂蝴蝶,飛舞於花叢中;又如中三讀過的《秋水篇》莊子所言:鰷魚于濠水出遊從容,乃魚之樂也。
學習語文,如果真成了單純的“愛情”,不計較,不患得患失,那才是真逍遙啊。
不知道誰說的:真愛是一種從內心發出的關心和照顧,沒有華麗的言語,沒有嘩眾取寵的行動, 只有在點點滴滴一言一行中你能感受得到。
我是多麼喜歡“ 點點滴滴一言一行”的慢工細活啊,因為那才是踏實、平穩、堅定,而讓人尊敬的;我不願意相信誓言、許諾,因為它們充滿變數與不確定性。對我而言,只有前者才是真正懂得了愛的真諦!學習,一樣不需要嘩眾取寵,與其誇下海口,不如言行樹人格,點滴以成江海。只是提醒大家在學習的過程中,一定要耳聰目明,沉得住氣,認清“真愛”的注冊商標是“聚沙成塔”,不是“一步登天”!
20071230
怕只怕太趙高了
要開學了,把假期裏看得愛不釋手的歷史書放下來,趕緊忙手頭上的工作。
歷史太引人入勝,手裏放下來,心裏記掛著。
怎麼能簡短而又有趣地讀中國的歷史呢?原來在網路上流傳一篇經典文章,近來讀史,才又想起這一篇小文章。文章很有趣,就用了1000多字以各朝代表人物完整地“介紹”了中國上古到現代的歷史。當初看到文章時,的確是會心一笑,沒想太多。
本來已經忘了,就上網查一查,哦,還在。
把它鈔下來,讓大家也看看。
盤古說:我開;女媧說:我補;共工說:我撞;神農說:我嘗;精衛說:我填;誇父說:我追;後羿說:我射;嫦娥說:沒射著!黃帝說:我們做什麼;堯說:我讓;舜說:我也讓;禹說:咱爺們怎麼辦?啟說:讓他們球!桀說:好玩;湯說:造反有理了;夏亡了……
紂說:痛快;武王說:我也反了;商亡了……
幽王說:點火;褒姒說:刺激;周也亡了……
幹將說:我鑄;專諸說:我舞;荊柯說:我刺;贏政一躲:沒刺著……
始皇說:我修;薑女說:我哭;陳勝說:有種;項羽說:我舉;劉邦說:我斬;秦亡了……
孔子說:我仁;孟子說:我義;老子說:我無為;莊子說:我逍遙;韓非子說:把他們全抓了。張良說:我出謀劃策;韓信說:我統帥三軍;蕭何說:無運籌帷幄;高祖說:老婆,怎麼辦;呂後說:全喀嚓了。文景說:我治;武帝說:我興;光武說:我中興;獻帝說:我說了不算。張騫說:我通;班超說:我也通;蘇武說:通個屁!衛青說:我打;霍去病說:我也打;李廣說:我還打;昭君嫣然暈笑,遂天下太平。董卓說:我勢大;呂布說:我人帥;貂嬋說:你們倆誰厲害。董卓完蛋了。
曹操說:快幫我脫鞋迎老許;劉備說:快給我牽驢來訪諸葛;孫權說:周郎自有妙計安天下;周瑜說:加油,燒死老曹;諸葛說:天下三分,人人有份;司馬昭說:向劉備同志學習;晉開始了。司馬遷說:要想成功,不怕被宮;班固說:我要出書;司馬相如說:一首賦稿費一千;曹操說:抄傢伙我要賦詩;曹植說:命題作文有何難;孔明說:我要寫道動員令;陶潛說:你們累不累呀。遂捲舖蓋回家了。
朱溫說:我同花順;蕭道成說:我一條順;陳霸先說:重新洗牌……
楊廣說:去揚州觀花;李淵說:消來公費旅遊;李世民說:魏征,你的意思;李治說:老婆,你的意思;武則天說:那還不如我說了算;薛剛說:反了你了!駱賓王說:鵝肥;王勃說:情深;李白說:酒美;王維說:景幽;孟浩然說:風流;杜甫說:屋漏;白居易說:抱想琵琶唱OK;李商隱:我沒話說了。柴榮說:三武廢費有我一份;趙匡胤說:今年流行黃袍子寇准說:帶上瓶醋談判去;李剛說:保家衛國;徽宗說:沒保成;欽宗說:我想回家;金兀朱說:沒門趙構說:把姓嶽的抓了;嶽飛說:我有何罪?秦檜說:也許有……
陸遊說:我要死了;文天祥說:死得好,我為你喝彩!完顏說:金大;耶律說:遼大;成吉思汗說:大你個球!忽必烈說:亞歐大陸我說了算… …
朱元璋說:高築牆;建文帝說:孫承祖業;朱棣說:我找我爹;嚴嵩說:清史留字;崇禎說:袁崇煥,你的良心大大地壞了……
李自成說:歇會,找個小姐來;吳三桂說:敢泡我老婆;皇太極說:三桂是個好同志。順治說:愛江山更愛美人;康熙說:江山好管兒子難教;雍正說:說我狠,我就狠給你們看;乾隆說:我爹是誰;嘉慶說:和坤是我爹留給我的遺產……
施耐庵說:天罡蓋地煞;羅貫中說:曹劉震河腰;吳承恩說:全盤西化;曹雪芹說;讀書人的事能算淫麼;蒲松齡說:我是另類我怕誰?林則徐說:我銷;洪秀全說:我反;康有為說:我變;孫中山說:看我的。慈禧說:木偶戲你當好演呀;李連英說:有奴才伺候;李鴻章說:九億白銀,小意思;袁世凱說:竊國者為諸候?蔣介石說:共黨未滅何以家為?毛澤東說: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澤東說: 下鄉;小平說:下海;澤民說:下崗。
不知道看了你們會有什麼想法。我自己覺得趣味兒是有的,但太兒戲了。
這原本只是一個笑話,對真正想看想瞭解中國歷史的人來說,這不但不可能是個切入點,也不是一條分界線。那只是個刻板印象。治學者要繼往開來,推陳出新,這樣的“武斷”也許就成了“包袱”。
市面上出現了一夥學術人以迎合現代人獵奇的心態盡說古人的“壞話”,把李白、諸葛亮等人說成另外的一幅樣子(當然,古人已不存在,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們原來的樣子,他們也只有人有今人以筆桿“魚肉”他們而已),用易中天先生的說法是,他們把古人原來歷史的本來面貌、文學面貌、民間面貌(易中天先生指出歷史面貌存在三種,第一種是歷史的本來面貌,是無法復原的,無法真實再現,它早已凝固在歷史的長河之中了,第二種是歷史的文學面貌,這是通過的文人的文學加工呈現在白紙黑字之間,第三種是歷史的民間面貌,這是通過老百姓的口頭傳承來一直生生不息。)通過學術的手段與分析,達到一種 “扭曲”的主觀結論。
標新立異並沒有錯。如果“新奇”的主題是建立在史實上,給人另一種對古人評價可靠的選擇,這是我樂意見到的,否則,“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把地位及權勢作為“威淫”別人的工具,把馬說成是鹿,怕只怕人們心裏不服氣,那豈不太趙高(糟糕)了?
20071218
從“語法規範”拉雜談起
我常和一些老師談起種種有關語法的問題。
我們教書的時候,也常常掉入教語法不能自拔的窠臼裏頭。
有的朋友在課堂上甚至把語法煞有介事當作是“練兵黷武”的事情來看待,聽他們說起叫人聽不下去。
我們常常不自覺地因為語法的問題,錯過了許許多多的好文章;我們因為語法的限制,而埋沒了許多有可能是天才的少年;我們因為語法,可能使學生討厭學習自己的母語。
討厭學習自己的母語,這是多麼可怕的罪過,只要深夜一想起,可能就會讓你無法成眠。
前輩會對你說,以前我們教書的時代,只是注重所謂的“語感”,一句話寫出來,有沒有美感,是憑感覺體會的,那種心領神會,就像是茅塞頓開,醍醐灌頂,文章就能寫得動人。
自從多了“語法”這只妖魔處處掣肘,心聲難免難吐,好比巨鷹受困籠中,釋放自己不出來。
有好多好多千絲萬縷的情感,合該以何事先行,只有當事人最最清楚。不是嗎?
語法據專家所說,它是一套人們使用語言的規則,專門研究語法的專家學者先生們,經過多年來的試驗與約定俗成,在人們生活的中間,抽絲剝繭,採用大家都能適應的規則。雖然如此,值得爭議處還是很多,所以,這讓我不禁懷念古代起來。
古人根本沒有語法概念,從未制定過語法。一本《莊子》,要是講規範化的語法,怕會在中間咬出許多蝨子來。
語法難道是從天而降的嗎?當然不是。講故事都是這樣開始的:很久以前,西方的學說向東“移民”以來,一個叫做馬建忠的留法學生,參照拉丁文的語法,他用了近二十年的時間,在其兄馬相伯曾參與之下,在1898年為古文制定了第一部文法,那是中國第一部語法書——《馬氏文通》。該書以典範的文言文為研究物件,從經、史、子、集中選出七八千句古漢語例句,以拉丁文語法為理論參照,對其中的虛詞、實詞及句法進行了較為系統而深入的研究。
它不但開闢了語法學的新紀元,也標誌著中國現代語言學的開始。
有人可能會說,沒有馬建忠,也許就不會有語法了。這話說得天真,沒有馬建忠,當然可以有其他人取而代之。這不是怪罪“指定人選”的時候……
須知在五四運動之後,大家崇尚起白話文的寫作,當時形成了一股時尚,不斷完善的語法隨之才制定了出來。顯然,這是時代的需要。
既然怪不了誰,就安然接受唄。
我有些學習上的趣事,至今還是忘不了的。這確實是當時的記憶,珍貴無比。那時候我不過八九歲,白話裏面沒有第三性的性別區分,都叫“他”,用來指動物,則用“牛也”(牠)(兩字拼寫在一起),不知道哪時候才有的“她”“它”,而“它”有了之後其實指無生命的物體。
我當年讀書時,就是用這樣的文字。
那時候,我們在坊間找到的書,不管是本地你的還是外國的,還把“的”“底”交替著使用。
“我的家庭”寫為“我底家庭”。馬華文學裏面舊作品就是用這樣的文字。我念書時,課本上不用,但是外頭的書用得可凶了。當然現在這支歌兒就不唱了。他們(你知道就是“他們”)又用“的”來作定語(例如“原有的文字”),而用“底”來作所屬格(例如“她們底髮型”),但最後“底”還是遭遇“不測”,沒有保存下來,留下來的只有區分定語、狀語、補語“的、地、得”。其實,這三字都念“de”,為什麼使用不同寫法?我想道理和使用“他”“她”“它”一樣,那是為了人老祖宗創作太過簡陋粗放,所以後人想給老祖宗彌補彌補,不想讓他們不光彩。
如果你研究一下,你知道到中國新文化運動另一個重要成果,就是使用白話文翻譯外國作品。于此時,文法才更大肆地侵略了中國的文化領土。此前外國文學作品都是用古文翻譯的。最有名以古文翻譯外國文學的翻譯家乃林琴南(林紓)。可敬的是他絲毫不懂外文,靠的是洋學生為他口頭先翻譯一遍,他再用優美文言寫出來。
你可想過翻譯可以這樣?他的許多譯作如《茶花女》《撒克遜劫後英雄略》等在當時引起很大轟動,使中國人首次得知原來別人的文化並不弱,照樣有迴腸盪氣、催人淚下的傑作,但在現代人看來,此類翻譯作品根本不堪入目。
五四以後,外國作品就都用白話文來翻譯,西式句法大量引入中文,使之從原始的單句文法變成了含有簡單複句的比較複雜的文法。例如“這麼作的結果是……”就是典型的西式複句,在古文或舊白話文中根本看不到。到了今時今日,你說這是西式複句,恐怕還有人不相信。
新文化運動之前,中文終於引入西式標點。我們可愛的老祖宗幾千年來竟然沒有發明標點符號,整個文章“渾然一體”,既不分段落,也沒有標點,閱讀時到底該在哪兒斷句,那是學童必須掌握的基本功!這基本功稱為“句讀”。韓愈就在《師說》有“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之句。我困惑兩千多年下來古人怎麼不覺得有發明標點的必要?
我在四年級的時候發現同學的家中有塵封的藏書,大量的舊白話文小說,我撥撥塵,一面看一面做“吸塵機”,發現文白相間的舊“白話”小說好歹把章回分開了,但在同一章內仍然是密密麻麻一片,沒有標點,不分段落,讓人看得眼睛疼,只是在字行旁邊加了密圈。一開頭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看來看去也就猜出來了:但凡不加圓圈之處,便是句子結束之時。您說古人到底笨不笨?
中式標點是直到1910年才被汪原放打破,他首先以西式標點點斷渾然一體的《水滸傳》,並按洋人習慣劃分了段落,交亞東圖書館出版發行,引來守舊派的強烈抗議。先進畢竟要戰勝落後,最後汪那“漢奸”行為還是讓大眾接受下來了。原來汪原放很早就傾心于胡適的有關《論白話》《論標點符號》的論述。1917年底,他在胡適家住了一個多月,胡適指導他看了中國第一流的白話小說《水滸傳》《紅樓夢》。汪原放在回憶錄中說,他萌生標點、分段四大小說的想法,大約在1920年初。這恰好與1920年2月2日,北京政府教育部向各校頒佈採用《新式標點符號》教育令的時間吻合。汪原放的這一選題靈感應當說與上述因素多少有一定的關係。也正因為這一點,這個時候標點舊小說的舉措,便充滿了強烈的時代氣息和文化指向。
古老的文字,一層層的藩籬被打破了。聽說中國的現代化,照當時的說法是舊文化過時,是洪水猛獸,是國家敵人,人人得以誅之。欲加之罪,其無辭乎?中文方塊字,曾一度被認為是妨礙進步的絆腳石,拉丁文字才是進步的。中國要進步就一定徹徹底底與舊有的一切撇清關係,於是中文拼音出來了。後來,它雖然因為漢語是單音節語言而沒能達到取代中文的終極目標,但畢竟提供了一種遠比老祖宗發明的“反切注音”更先進更科學的注音方式,使得現代人對漢語的音素結構一目了然,押韻再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這說來似乎平平無奇,但大家如果瞭解古人因為不懂這套便只能黑暗中苦苦摸索,就會知道引入這點簡單的學問給後人帶來了何等益處。你若是不信麼,請去鑽研《鏡花緣》上那作者視為不傳之秘的絕學:“崗根公姑,方分風夫,張珍中珠”。
時移境遷,世界電腦化以後,現代華人的腦子裏和文章中,已經沒有什麼中華精粹留下來了,還好現代中文方塊字沒有遭受外來因素荼毒。看看本質,現代中文完全是一種靠大量“外援”由學者們人為製造出來的文字。
有人很賭氣地說:如果抽去先賢千方百計、殫精竭慮塞進去的“外物”,則中國現代文化大廈立刻崩摧。
我覺得不需要那麼洩氣,我們也不需喪失自信心,看看日本人沒有本事發明文字,甚至沒有本事發明字母(假名乃是中文草書偏旁),人家不也活得好好的?
說穿了,文明是全人類的財產,沒有哪個發達的文明不需要外來的刺激。每一個文明都是累積與創新,所以語法、詞語規範不是幾十年間就能定下來的事情。我們不必太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畢竟那些不合規範的,認真來說,它們都不是“錯誤”,它們只是不規範而已。
在漢語運用主流國家尚且謙卑地學習,不斷的改革創新,不斷有新意見湧現,我們作為邊陲,千萬不要固步自封,拿中國努力這麼多年還在努力的學問來砸自己的腳。不管中國新文化運動帶來什麼衝擊,我們不能失去自己。我們這裏沒有大作為,也有小作為,怕只怕一旦本末倒置,連那小作為都親手扼殺了。罪過罪過。
聽我以前的老師說:東方人遇到挑戰,會向自身提出要求,改變自己的能力。西方人則向外界提出要求,改變外界條件。
聽不明白?舉例來說,東方人使用的筷子,歷史悠久,至今還在使用,沒有什麼發展,而西方人則發展成了一套餐具。這好像是說中華精粹輸人了,其實不是這樣。我把這樣的情況說成是東方人的一雙筷子的功能,其實跟一套餐具的功能一樣能滿足進餐的需求。
還是不明白?好了,言歸正傳,就說“語言”這回事兒,華人不是沒有遇到過閱讀障礙,剛才上面就說了,從韓退之“句讀之不知”就可以看到“斷句”是中國古人最經常遇到的閱讀困難。中國人有沒有去改造那個書寫方式?沒有,他們是“向內”要求自己提高閱讀能力!
既然自認東方人,當然要做東方事,方式要是東方式。“外援”固然重要,但看情況,我們“內省”的功夫,不能撇下。只有看清楚我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我們其實不需要那麼為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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